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一)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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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中华史系列”已经写到了近代,第五卷涉及到大革命和红军时期的历史。这段历史与十月革命和苏联的关系很大。要想读懂从1917年一直到1978年的中国历史,如果不了解苏联的历史,肯定是要跑偏的。而理解苏联历史的关键,则在于理解它最具争议的人物——斯大林。

革命导师列宁在苏联成立后不久就去世了,斯大林是引领苏联完成国家工业化、打赢卫国战争和构建美苏争霸格局的灵魂人物,是苏联国家体制最重要的奠基者。对他的评价争议非常大,各种真假难辨的故事满天飞,有一些档案还没有完全解密。而在所有争议中,最关键的有两点,第一点是他在成为苏联最高领导人的过程中,是否扮演了一个阴谋家的角色;第二点是他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期发动的“大清洗”,是不是为了建立个人集权而对无辜反对者的嗜血杀戮,并连带一大批无辜人群惨遭杀害。

两项指控看起来只是针对斯大林个人品质的评价,实则关系到苏联政权的合法性及其社会主义实验的积极意义。

联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长时期的社会主义实验,如果它最重要的奠基者、执政时间最长的统治者是一个无耻的、好杀的阴谋家和暴君,那苏联存在的意义就必然以负面为主,这次革命和社会主义实验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我个人对斯大林的看法也经历多次变动。大学之前是接受的正统观念,马恩列斯嘛,都是伟大人物。进大学以后看了一些书,想法就变了。有一次,在看了一本叫《列宁遗嘱》的书之后,还在天涯网上发过一个帖子,名字叫《红色暴君》。看名字就知道是在指责斯大林。但随着相关的书越读越多,以及一些档案的不断解密,我的看法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比较典型的是对图哈切夫斯基案的看法。

刚开始我是随大流,觉得这是斯大林为了打击政敌而制造的冤案。因为图哈切夫斯基是托洛茨基提拔的嘛,为了消除托洛茨基的影响,才发动这个案件,还被德国人搞的假情报忽悠了,并且趁机搞军队大清洗,严重破坏了苏军的战斗力。这就是纯粹基于个人野心干的坏事,是既蠢又坏。

但是,在了解了2008年以后才解密的一些苏联档案以后,我的看法彻底改变了。这些档案确凿无疑的显示,这个案子不是冤案,图哈切夫斯基就是在组织一场军事政变。他跟德国军方有秘密联络,打算带兵逮捕斯大林等多名国家领导人,建立军事独裁政府。这不是冤案,而是“铁案”。正是由于斯大林为首的苏联当局及时发现了这个阴谋,并对军队进行了清洗,才避免了在外敌入侵前夜爆发内战的巨大危险,是挽救苏联国家命运的关键一步。图哈切夫斯基是十月革命和苏联政权的叛徒,死有余辜。

关于这个案子的资料我会在后边讲。这里要特别强调两点。第一点:我不是俄罗斯人,无法阅读一手档案,了解苏联历史只能通过二手资料,这跟我写中国历史差异很大。所以这篇文章叫 “读书笔记”,它只是“学习心得”,不是“斯大林评传”。

第二点可能更重要:现在学习苏联史,特别是跟斯大林相关的历史,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大量档案没有解密。苏联解体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斯大林已经去世了八十年,“大清洗”档案都是二战以前的东西了,按道理解密这部分档案没有任何问题。但时至今日,俄罗斯政府依然拒绝全面解密相关档案,只是断断续续的放出一些经过挑选的内容,其中有一些还存在被修改过的痕迹(比如“卡廷森林惨案”最关键的证据,四页纸的内务部报告竟然被发现是两台不同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也就是说最后一页很可能是伪造者把内容修改以后重新打印的。)

苏共二十大以后苏联全面否定斯大林,全球舆论对斯大林数十年里制造了无数“黑材料”。要想抹黑斯大林,不需要更多档案。相反,要为他辩护,才需要更多档案。对此,我只能做一个推论:未解密的档案总体对斯大林有利,因为俄罗斯政府的合法性是建立在苏联解体基础上的,而苏联解体的合理性则与对斯大林的评价密切相关。如果档案严重不利于斯大林,毫无道理不解密。

就国内资料来说,《斯大林全集》和《斯大林年谱》是最基础的,但普通人应该不会去看。人民出版社出了一套“苏联史”,基本上还是老一套的传统看法,把斯大林批的很厉害。主编郑异凡以批判斯大林而出名,他写过一篇《斯大林伪造“政治局”》的论文,认为“十月革命之前成立了包括斯大林、季诺维也夫和托洛茨基在内的政治局”这个事情不存在,是斯大林后来伪造的。他的证据只有一条,就是多年以后斯大林秘书的回忆,说那次会议记录中成立政治局的内容是斯大林1924年添上去的。其实这个事情不仅有当时的会议记录,还有其它多条证据,尤其是斯大林的政敌、会议的参与者托洛茨基两次在文章中讲过这个事儿,季诺维也夫也说过。这都是参会者。郑异凡却一口咬定是假的,说托洛茨基、斯大林、季诺维也夫的说法都错了,如果不是记错了就是在伪造,反正不可信。只有没参会的斯大林秘书在会议结束17年以后说的一句话才是真的,因为它可以用来指责斯大林篡改历史。郑异凡对此的解释是,斯大林编造这条档案,是为了提高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的政治地位,拉拢他们与自己联合对抗托洛茨基。“苏联史”第一卷中,还特意用脚注的方式引用了他这篇明显不靠谱的文章,把一个有充分证据的关键历史事件给抹杀掉了。所以,不能指望这套书的立场能有多么公正。

国内很多学者也都有类似的问题,即一切资料都尽可能往不利于斯大林的方向解释。比如,《斯大林年谱》中记录,1935年6月5日,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叶努基泽被清除出党,作者专门加了一条注释:

“把叶努基泽清除出党的表面理由是他日常生活上的腐化和在中央执行委员会机关里发现了几个从前的贵族、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人。但真正的原因是叶努基泽对贝利亚写的《外高加索布尔什维克组织的历史片段》一书表示不满。这本书把外高加索布尔什维克革命斗争的全部功劳都归功于斯大林。”

——照理说,《年谱》应该是纯客观的事件记录和档案摘录,不应该加入作者的评论。但它就是硬在注释里加这么一句抹黑斯大林的主观评论。显然,斯大林不会说开除叶努基泽是因为叶努基泽不喜欢歌功颂德——这只是历史学者们的主观解读而已。档案只会记录叶努基泽被开除的官方理由。难道党就不能因为官员生活腐化和玩忽职守而对高级官员进行惩罚吗?《年谱》整本书的注释几乎都只有出处,而不做评价,却出现这么一条如此突兀的评价性注释,看起来是受到了一些主观因素的影响。

在翻译过来的书当中,梅德韦杰夫的《让历史来审判》影响较大。这是一本抹黑斯大林的集大成之作,里边捕风捉影的东西很多,喜欢对资料做有偏见的解读,这些错误我会在后边详细分析。至于一些欧美作家的作品,偏见就更大了。这些书里边,蒙蒂菲奥里的《青年斯大林》很有代表性。作者不是俄国人,根据各种道听途说的传言,用臆想出来的逻辑把它们串成一个能说得通的故事,将刚参加革命的斯大林描写成一个喜欢组织人抢劫银行和敲诈企业家的暴徒首领,列宁因为他敢打敢杀和能搞到钱来支持革命事业提拔了他。书里边的故事很生动,在欧美很畅销,中文译本也颇有影响力,但靠谱程度跟《三国演义》差不多:大事件都对,小事情瞎编。

俄国人写的《斯大林传:命运与战略》稍微靠谱一点,立场比较正,但分析评述事件背后逻辑的思路就比较凌乱,而且错误的引用了一些西方“认知作战”伪造的材料。真正有深度的是叶梅利亚诺夫的《斯大林:未经修改的档案》,它有两卷,上卷是“通往权力之路”,下卷是“在权力的顶峰”。这是正经俄国学者参考历史档案和许多当事人回忆录写的。作者喜欢大段引用各种资料原文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内容比较枯燥乏味,不好看、但靠谱。这本书写作时间应该在2000年以前,有些新解密的档案没看到,对图哈切夫案和奥尔忠尼启则自杀事件的评述还有缺陷。最新解密的档案中文网络上有人做了翻译和研究,其中B站用户“抗飏虓虎”所作的整理最为全面且直观,推荐各位都去看一看。

另外还有一本比较特殊的,卡尔波夫的《大元帅斯大林》。这个书也喜欢引用历史档案和第一手回忆录。不过作者的观点思路有点过于标新立异,把反对犹太复国主义作为了斯大林打击托洛茨基和季诺维也夫的主要出发点。这是一个真实的,但是比较偏、不太重要的点。把它过度放大,作为了历史发展的主线来叙述,带有比较强烈的阴谋论色彩。书里边引用的档案资料是宝贵的参考,但对作者一些过于奇特的观点则要保持警惕。

斯大林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著名的革命家和国务活动家,对他的评述,要从“阶级和国家”这两个最主流的角度来看问题;要理解他的想法,则应该从他讲的话和写的文章出发,而不是妄自揣测。有很多确凿的史料表明,斯大林本人多次明确声明自己强烈反对反犹主义。他对犹太人抱有疑心,特别在晚年表现得比较明显,但始终没有将打击犹太复国主义势力当成他的主要工作来做。

美国左派教授格列佛的《苏共二十大——“秘密报告”与赫鲁晓夫的谎言》极力为斯大林辩护,里边有很多非常重要的档案资料,值得一读。他也反复指出,历史学家只能接触到部分解密档案,很多档案还是没有解密。根据格列佛的研究,赫鲁晓夫对斯大林的批评,能够查到关键档案的,基本都是错误的;查不到关键档案的,根据已有档案,则无法被证明是正确的。简单来说,就是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对斯大林的指责,其关键内容没有一条能站得住脚,且其中有一部分还被证明是赫鲁晓夫在故意撒谎或者无根据的胡说八道。比如,他声称斯大林是“对着地球仪”指挥卫国战争,而实际上斯大林在军事方面非常专业,早在苏俄内战时期就多次亲临第一线指挥作战,保卫察里津、保卫列宁格勒、横扫乌克兰,可以说是战功显赫;在卫国战争中,他始终都是对着专业的军事地图,与朱可夫等高级将领一起彻夜探讨作战方略的。绝不存在他往地球仪上一指,将领们就唯唯诺诺的去执行这种荒谬的事情。这有朱可夫等很多将领的回忆录为证。苏共二十大以后,赫鲁晓夫主持下搞的各种“翻案”,以及后来戈尔巴乔夫搞的1988年最高军事法庭“大翻案”,是为了政治利益搞的,强行抹杀一些关键证据来达到政治目的,结论充满了偏见和错误的。

此外,还有一本书“伪书”必须提一下,就是奥尔洛夫的《斯大林肃反秘史》,它在国内也有中文译本。这是一本西方对苏联进行“认知作战”的登峰造极之作。作者谎称自己是成功出逃的内务部前高级官员,对大清洗的内幕了如指掌,各种关键时刻包括斯大林与亚戈达及其助手四个人的秘密会议,都有他的“朋友”正好在场并跟他分享了这些秘密。全书写的绘声绘色、细节丰富,而且跟诸多公开的苏联官方文献和档案贴合的严丝合缝。它最大的破绽就是:此书只能跟它出版之前披露的资料对得上,而跟出版以后再披露的很多档案和史料完全对不上。比如,这本书中说,基洛夫的保安鲍里索夫被斯大林下令用“极为秘密的方式”消灭了,但从后来披露的档案看,鲍里索夫是死于车祸,不管是真车祸假车祸,这个死法肯定是一点也不“秘密”,而且司机不是内务部工作人员,也没有被判刑,一直活到了斯大林去世都没事。这本书又说,图哈切夫斯基被处决之前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法庭审判”,但后来披露的档案显示,军事法庭审判不仅存在,而且耗时漫长,图哈切夫斯基被问了很多问题,一同受审的还有六个军官,保留了详细的庭审记录,审判人员包括了伏罗希洛夫、布琼尼、沙波什尼科夫等多位著名的军方高层。这说明,这本书的作者在写作过程中深入研究过公开材料,再经过认真“推理”,然后伪造了本书。此类西方“认知作战”的材料不少,比如叛逃到日本的内务部官员柳什科夫就写了一些公开发表,但他在接受日本方面审讯的时候,交代的情况跟他公开发表的内容也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对各种所谓叛逃到西方的“苏联特工”写的材料都需要保持警惕。

由两位美国新闻记者和政治评价家写的《反苏大阴谋》是关于斯大林和“大清洗”最靠谱的著作。它于1946年出版,1979年全文翻译成中文。这里面除了大量引用苏联方面公开的庭审证据以外,还有很多国外的资料。这些来自苏联以外的资料尤其宝贵,因为它是独立于斯大林政权控制体系之外的。它们充分揭露了一个事实,即托洛茨基确实在苏联国内构建了一个庞大的秘密反党组织,其针对苏联领导层的暗杀和武装叛乱的准备活动确实存在。其主要成员在被开除出党以后,又重新宣誓放弃支持托洛茨基,一心悔过,然后再次入党担任要职,却继续搞各种恐怖和叛国的阴谋,性质十分恶劣。“大清洗”就是从对这个阴谋集团痛下杀手开始的。读完本书之后,再看一下书后的“参考书目注释”,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承认,这是一本严谨可靠的历史著作。而美国方面组织的给托洛茨基伸冤的“杜威委员会”,则是一场可笑的闹剧。书中揭露的事实和提供证据,并没有被后来新公开的档案和研究所驳倒,而仅仅是被“忽略”和“遗忘”了,以至于这本证据充分、逻辑清晰的书现在很少有人提及。

接下来,我就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关于斯大林的“读书心得”。一家之言、仅供参考。书中主要事件的发生时间、地点、人物、职务等关键信息,都与《斯大林年谱》做过核对,虽然有不少主观看法,但客观叙事的内容应该不会有大的差错。(作者:李晓鹏)

附录: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一)前言》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二)从鞋匠之子到党的领导人》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三)迎接列宁回国并代表列宁做政治报告》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四)“一生之敌”托洛茨基火线入党》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五)十月革命与苏俄内战爆发》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六)天降猛男:内战中的斯大林》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七)谁是刺杀列宁的幕后黑手?》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八)“列宁遗嘱”为什么没能打倒斯大林?》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九)斯大林如何保住了总书记的职位?》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十)斯大林是如何击败托洛茨基的?》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十一)新经济政策的存废争论与“三驾马车”决裂》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十二)斯大林为什么要放托洛茨基出国?》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十三)斯大林是如何成为最高领袖的》

《关于斯大林的读书笔记与再反思(十四)斯大林“五年计划”的巨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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