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学就结婚”：农村青年的婚恋分途

一、引言

“不读书就早早结婚生孩子，家里没钱供你干其他没用的事情……”这是父母在警告孩子读书学习时经常说的一句话。在农村，这可不是简单的玩笑话。这次归乡，我对乡村青年的婚恋状况有感颇深。通过简单调查，发现其中结婚早的大多是读书学习表现平平且受教育程度较低的。一般来说，一个人按部就班地接受义务教育顺利考上并上完大学后是22岁,再进行深度学习考研读完硕博基本已经28-30岁，这个年龄在农村社会中看来已经是晚婚的年龄了，在农村25或26岁是正好应当结婚的年龄，也就是说在这之前要找到合适的人并进行接触。但据笔者观察，农村青年结婚年龄呈现两极分化态势，有的是刚到结婚年龄20岁甚至未到法定结婚年龄便早早定下亲事，而有的却是30岁都没有想要结婚的想法，这一耐人寻味的现象背后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二、低教育程度群体的早婚现状与背后逻辑

农村社会中，低教育程度群体的早婚现象仍较为普遍，这类群体大多未完成高等教育，早早步入社会并组建家庭。笔者的小姨19岁结婚成家，二人并未领证，是农村中典型的先办婚礼再领证的案例。小姨的文化程度也仅仅停留在初中，早早辍学选择结婚，走上了另一条人生道路。她在婚后生下一个儿子，便和丈夫一起投资经营小吃摊，赚钱补贴家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曾问她为什么这么早结婚？这样的生活是否满意？是否后悔这么早结婚？她坦言道：“我读书成绩一直不好，初中读完就不想念了，身边的姐妹差不多也都是这样，不读书的话，家里就会安排相亲、结婚，这都是很自然的事。现在和老公一起开小吃摊赚钱养家，生了儿子，日子就这么过，也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老一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读书的话，结婚生子、赚钱养家就是该走的路。”

同样的，小姨的小学同学小琳在高二放弃学业，早早结婚生子，成为全职家庭主妇，将家庭作为生活的核心。虽然她无需为生计奔波，但偶尔也会羡慕他人的工作生活，时常思考自己的人生。由此可见，学习教育程度是会影响农村传统婚姻观念的，低学历农村女性由于受教育机会有限，可能更早地进入社会，面临更多的生活压力，因此更倾向于通过婚姻来寻求稳定和生活保障，结婚年龄也就相对较早。在当时，农村人对读书没有那么大的执念，子女不想学习父母也不会多加阻拦，而是鼓励他们去结婚、去传宗接代。

三、高教育程度群体的晚婚倾向与价值取向

还有一类群体按部就班完成学业，将个人发展置于婚恋之前，对婚姻有着更高的期待和更理性的考量。笔者的姐姐从小学习成绩优异，从小就被灌输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改变命运的观念，姐姐按部就班地读书学习，考上了大学，出于想要早早赚钱贴补家用，她没有选择继续考研，而是在大学通过校招进了一家国企，时至今日，她已经25岁，却依旧没有想要恋爱结婚的想法，即使每年回来她都要遭受亲戚们的催婚炮火轰炸。面对亲戚们的催婚和我的访问，她明确表示：“我从小就被教育好好学习才能改变命运，一路读书考上大学，毕业进了国企，现在经济独立，自己能把日子过好，不想早早被婚姻束缚。我看惯了爸妈为了柴米油盐、钱财琐事吵架，反感这样的婚姻状态，也害怕生孩子的痛苦和养育孩子的压力。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我现在一个人想吃就吃、想玩就玩，不用迁就任何人，这样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没必要为了结婚而结婚。”我也为此观念感到震撼，这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对婚姻的另一种看法。

笔者的两位堂哥，同样上了大学接受了高等教育，也接近三十岁，他们仍选择以事业为重，并没有早早地成家，平常外出打工，只有过年会回家探亲，父母虽有期盼，但也选择尊重他们的决定。笔者在寒假期间采访了两位堂哥，堂哥A，29岁，在大城市从事互联网行业，他说：“我现在在大城市打拼，事业刚步入正轨，每天工作都很忙，根本没精力和时间去谈恋爱。而且结婚需要稳定的经济基础，房车、彩礼都是现实问题，现在自己的能力还不够，不想过早承担这些压力。我更想先把事业做好，等经济基础更扎实、自己的生活状态更稳定后，再考虑结婚的事，找一个能和自己同频的人过一辈子，而不是随便找个人凑活。”堂哥B，28岁，在大城市做行政工作，他也表示：“我始终觉得，男人先立业后成家，只有自己的事业稳定了，才能给另一半好的生活，这是对自己也是对对方负责。在大城市工作，身边的朋友也都是晚婚，没有老家的催婚压力，自己能更从容地选择婚恋节奏。爸妈虽然心里着急，想早点抱孙子，但也理解我的想法，尊重我以事业为重的决定，不会强行安排相亲、逼婚。”

由此可见，高学历者往往更注重个人发展和生活质量，对婚姻的期望也更高，他们倾向于在事业稳定、经济独立后再考虑婚姻问题，因此结婚年龄相对较晚。另一方面，高等教育让他们接触到多元的价值观，不再被农村传统的“早婚早育”观念束缚，更注重婚姻中的精神契合，渴望找到能共同成长、思想同频的伴侣，而非为了结婚而结婚。同时，高学历群体大多选择在大城市打拼，远离农村的熟人社会，摆脱了亲戚邻里的催婚压力，也拥有了更多自主选择婚恋节奏的空间，对婚姻的自主权重视程度显著提升。

四、教育视角下农村青年婚恋分化的成因与潜在后果

从教育视角来看，教育程度的差异，或可成为当代农村青年婚恋观念与行为分化的核心因素，这种分化本质上是教育带来的认知、视野、资源与发展路径差异，在婚恋选择上的具体体现，且在不同性别群体中呈现出不同侧重。对于教育程度较高的农村青年来说，男女群体的婚恋追求具有共性，他们往往对未来有着更清晰的规划和追求，希望通过不断读书学习去提升自己，获得更好的职业发展和生活品质。同时也存在着基于性别的不同侧重，在本次访谈的人物中，多数高学历农村女性受访者更加注重精神层面的契合。正如笔者姐姐所说的那样“要找到与自己灵魂契合、能够共同成长的伴侣，而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是在经济独立的基础上，对婚姻有了更浪漫的精神期许。而在高学历农村男性受访者的表述中，婚恋考量则更多围绕“责任与基础”的平衡展开。笔者访谈的堂哥A就表示，“不是不想谈婚论嫁，而是觉得先把事业做稳、攒够房车和彩礼的基础，才敢给对方承诺”。在受访的人中，不少人认同“先立业后成家”的观念，将经济基础的积累视为婚恋的前提，这种选择既是受自身职业发展节奏的影响，也与农村社会对男性“养家立业”的期待密切相关。

反观教育程度较低的农村青年，其婚恋选择受传统观念与现实环境的影响则更为突出，不同性别群体的处境与诉求呈现出有差异的侧重。在本次访谈中，低学历农村女性往往更早被纳入“结婚育子”的传统轨道，正如笔者访谈的小姨所言“不读书的话，身边的姐妹都是早早相亲、结婚，这是村里的‘规矩’”。她们的婚恋选择更易受家庭与环境影响，不少人将“组建家庭、安稳度日”作为核心诉求，对婚姻物质基础的考量，多是源于“寻求生活保障”的现实需求。而低学历农村男性则更多面临“婚恋压力的被动性”，笔者访谈的同村青年小涛（21岁，高中辍学，务工）就提到，“家里一直在催着相亲，说趁年轻找个条件好的，但彩礼、房车都是压力，我自己还没稳定工作，真不敢轻易谈结婚”。他们的婚恋选择既受传统“早婚早育”观念的推动，也被现实的经济压力所束缚，往往在“家庭催婚”与“自身能力不足”之间摇摆。

同时，教育带来的社会流动差异，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婚恋分化。高教育程度农村青年外出务工的人数较多，虽说在外没有根基，但回家又没有好的工作机遇，一个人在外打拼也不用考虑过多琐事，故而更多高学历农村青年选择留在大城市打拼，这样一来远在农村的父母便更难以插手自己的婚事，正如笔者的姐姐，她在外省国企工作，坦言：“老家的工作机会太少了，回去也找不到对口的岗位，不如在大城市拼几年。而且在这边，大家对晚婚的接受度高，爸妈也远在老家，平时也不会天天催婚，自己的婚恋节奏能自己说了算。”脱离了农村的熟人社会与传统婚恋环境，其婚恋选择更符合城市的价值取向；而低教育程度群体大多留在农村或周边城镇，仍处于传统的农村社会环境中，婚恋选择难以摆脱周边环境与传统观念的影响。

此外，教育程度的差异也让农村青年形成了不同的婚恋匹配标准。从前的农村婚嫁看重物质条件较多，男方家庭条件好人品好基本就能在整个村里吃香，但现在不同，随着受教育范围和程度不断扩大，农村人的婚恋观念也受到了极大影响，在看重硬性物质条件的同时，还看重双方的学历，“本科学历就找本科，大专学历就配大专”。笔者问到择偶观念时，堂哥A就提到，他在大城市工作时，身边的朋友择偶时都会优先考虑学历匹配：“我朋友和他的女朋友都是本科毕业，互相聊得来，对未来的规划也差不多。要是找个学历差距太大的，可能连共同话题都没有，更别说一起生活了。我妈一开始还想给我介绍老家的姑娘，我跟她说明白之后，她也理解了，现在更看重我们俩合不合得来，而不是对方家里有没有钱。”高学历群体更注重“门当户对”的学历匹配，低学历群体则仍以物质条件、家庭背景为主要匹配依据，从根本上来说讲究的还是个“门当户对”，这种匹配标准的差异，也进一步拉大了两类群体的婚恋距离。

笔者发现在农村社会中，人们总是会对生女孩子的家庭说“以后等着享福吧”，对生男孩子的家庭说“加油干吧，给孩子娶媳妇儿攒钱”，这仿佛已经成为看待一个家庭的标签，女生被打上享福的好命，而男生要从小就辛苦攒钱成家立业。但现实是经过教育后女生的眼界拓宽不只在乎情爱，反而注重提升自我。而部分男生懂得赚钱的艰辛后，会因为房车彩礼等现实经济压力，对步入婚姻持更为谨慎的态度。这种现象在农村非常明显，曾经的农村婚嫁都在自己或周围较近的村子，大多数人不愿远嫁，多是邻居间从小便定下的娃娃亲，而现在交通更便利，流通更方便，“远嫁”的现象也较为常见。前途和事业往往被人们放在婚恋嫁娶的前面，在这全民素质上升的时代，在经济下行的时代，人们总是期望值过高，无法满足期望之时便深感自己一个人维持现状也很好，于是便有了单身主义和不婚主义的盛行。

农村青年婚恋的这种分化，也带来了一系列潜在的社会后果。对于低教育程度的早婚群体而言，虽然有了暂时的家庭美满，但过早结婚往往意味着需要过早承担家庭责任，部分人因心智尚未成熟、经济基础薄弱，难以应对婚姻中的矛盾与压力，可能影响婚姻的稳定性，正如笔者访谈的小琳，她高二辍学后20岁便结婚生子，如今32岁的她坦言：“我20岁就结婚了，那时候啥也不懂，以为结婚就是有人疼、有人养。生了孩子之后，每天就是喂奶、换尿布、做家务，老公在外打工，一年回不来几次，家里的事全靠我。有时候和婆婆吵架，连个帮我说话的人都没有，真的觉得特别委屈，甚至想过离婚，但看着孩子又不忍心。”有的甚至会给下一代带来心理阴影，小琳的婆婆也提到，“小琳夫妻吵架时便会摔东西，大喊大叫，孩子吓得直哭，现在孩子性格孤僻，跟谁也不亲。”同时，早婚早育也可能让部分农村青年陷入“生育-养家”的循环之中，失去进一步提升自我能力的机会。笔者的邻居阿姨小青就曾遗憾地表示：“我本来想高中毕业后去学个技术的，结果意外怀孕了，就只能结婚生孩子。现在孩子还小，走不开，也没人帮我带。等孩子大点再说吧，估计那时候也跟不上时代了，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对于高教育程度的晚婚群体而言，虽拥有了更多的个人发展空间，但也面临着农村大龄未婚的社会压力和个人的心理压力，以及因长期在外打拼、婚恋圈子狭窄导致的择偶困难问题。从农村社会整体来看，婚恋分化也让农村的婚恋市场呈现出“两极化”特征，低学历群体的婚恋选择相对单一，高学历群体的择偶标准不断提高，二者之间的婚恋壁垒逐渐加深，可能进一步影响农村社会的婚恋平衡。如何正视这种婚恋分化现象，引导农村青年树立理性的婚恋观念，让不同教育程度的群体都能在婚恋中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是农村社会新发展过程中需要思考的问题。

当然，农村婚恋观念的变化并非一蹴而就，它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和制约。教育程度只是其中之一，还有经济、文化、社会等多方面的因素共同作用。但无论如何，教育程度的提升都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农村婚恋观念的进步和变革，使得农村青年在婚姻选择上更加自主、理性和多元。